在我心裡有好幾顆大石頭，其中最大的一顆懸在心中8年，直到最近才落了地。這8年來，我有很多的煎熬跟學習。今年年假有好幾天，我試著把心裡的想法整理出來，分成幾集寫成故事，分享給大家。特別是關心教育的大家。
目次
「無界塾」：我所期待的教育理念正式落地
8年前，我因為對於教育的理想，決定創辦實驗教育，辦自己的學校。辦學的理由、原因我在許多次演講談過，當我們談教育在台灣可以有不一樣的可能性、可以不用逼孩子練習考試也讓孩子學得好，這一切如果沒有實踐，就只是空談。
當年有人批評我，說我到處演講談這些中小學教育的理念，是「大學教授只會出一張嘴」。所以我決定效法東京大學的佐藤學教授，8年前真的開始辦學，真的跟夥伴們一起，把我們的教育理想在「無界塾」學校付諸實踐。除了實踐以能力為本、以學習者為中心的教育理想外，我也希望能透過無界塾在做的創新進步教學，讓體制內做類似教學的老師有後盾，不用怕家長或長官不理解而被人投訴、有壓力。我也希望透過無界塾辦學，培養出一批對教育有熱忱、有想法、有能力的各領域新世代教師（現在已經40幾位老師），未來能在各領域連結，幫助體制內外更多老師，一起帶動台灣教育往前進。
「我不想讓孩子經歷跟我一樣的教育」
實踐教育理想、做體制內創新老師的後盾、為台灣培養新世代教師，這三個理由，都是我常在公開演講所說的辦學理由。但除了這三個對我來說很重要的理由外，其實還有一個隱藏版的理由是我一直放在心中，很少拿來跟別人說的：
「我就是不想讓我的孩子經歷跟我一樣的教育。」
那個整天背註釋解釋、鐵路名稱、地方特產……，終日靠博學強記跟小聰明應付每天的測驗卷考試、靠考贏別人排名很高作為念書的動力，那種在國高中為了準備聯考就把原本對世界的旺盛好奇心整個消磨殆盡、進了大學繼續應付考試、很會考試卻打從心裡找不到學習的理由的徬徨焦慮和罪惡感。那個一堆大人只因為你上建中、台大就稱讚你「上建中好棒」、「上台大好厲害」，但你打從心裡知道你在學習的道路上根本只是在應付而從來沒有真心求知的熱情，你知道你只是在應付、在原地踏步，眼看著人生的黃金歲月就這樣一點一滴的一直流逝，卻又不知道能怎麼辦、怎麼改變的那種焦慮，那種生命被困住、被陷住的不甘心跟恐懼。
我不希望我的孩子經歷這一切。
如果我能實踐自己跟夥伴們的教育理想，同時也能讓自己孩子不再經歷我經歷過的那一切，那這似乎是做一個爸爸的人非做不可的決定了？或許做一個爸爸，我這輩子能給這兩個孩子的最有價值的東西，就是給他們我心中真心覺得最好的教育了？
為了辦實驗教育，我押下兩個兒子最珍貴的未來
於是8年前，我跟當時念龍安國小的大兒子說了，下學期他就要轉學到這個新學校「無界塾」。他似乎捨不得他的同學朋友，但我其實沒有給他什麼商量的空間，也沒有跟太太討論太多。我就做了這個決定。
我必須做這個決定，除了私人理由是我不想他經歷跟我一樣的教育外，也因為公的理由，我不得不然。當我創辦了這樣的學校，當其他學生家長或是無界塾老師問我「葉老師，如果無界塾這麼好，那你兒子念哪？」我無法跟他們說「拍謝！他還是繼續念龍安國小、龍門國中喔！」
無界塾第3年是最風雨飄搖的時候，因為當時有不少家長還是會擔心，實驗教育一路走到高中，真的能讓孩子有大學念嗎？所以那時轉走了好幾個學生。我跟兩個兒子們說：「無界塾每個同學都可以轉學，但只有兩個人不能轉學，就是你們兩個。」
在我心中，我這兩個兒子是要跟我一起死守四行倉庫的。這是我對其他信任我、把孩子繼續留在無界塾的家長，應該要背負的責任、交代、跟……代價？
如果我當初就只是為了自己孩子辦學，我心裡就不會有這些負擔，也不會有對孩子的虧欠。欸，爸爸幫你們辦學校，當然是你們要念啊，不是嗎？有什麼好虧欠的。但偏偏我辦學的初衷，有很大一部分是為了實踐自己跟夥伴們改變台灣教育的教育理想，我不是只是為了自己孩子而辦學的。
結果就是這8年來，我內心對孩子有時會有罪惡感，特別是當他們在學校遇到低潮的時候。孩子8年成長的人生，一定會有高有低。當孩子在低潮的時候，雖然是正常的，但我就是有時會問自己：會不會是我為了自己的教育理想逼他來，才會有這低潮？是不是我害了他？雖然理性上我知道我們辦的教育是對孩子好的，但這種想法就是冷不防地會跑出來刺我的心一下。
辦實驗教育是給孩子們的禮物嗎？我是好爸爸嗎？還是我把孩子變成辦實驗教育祭品？那我是壞爸爸嗎？
這8年來，這兩個疑問就不斷出現在我心中拷問著我自己的靈魂，真的很折磨我。但為了信任我的無界塾老師夥伴們、和把孩子送來無界塾的家長們，我沒有選擇，只能在這樣的靈魂拷問下持續一直往前進，做出心目中最好的教育。
卒子已經過河了，there is no way back。辦學亦然，兒子的人生亦然。我必須跟這些靈魂的拷問共存，直到兒子長大離開無界的那天。
當大家以為無界塾只是一個常談中小學教育的台大教授，不甘寂寞來辦自己的學校，大家不知道的是，我押下去的，其實是對我來說最珍貴的兩個兒子們的未來。連自己兒子的未來都押下去了，還有比這更大的辦學成本嗎？
斬斷孩子傳統的升學路
我以前常寫我家小兒子的一些很有意思的能力，比較少寫我大兒子。我這輩子教過很多學生，看過很多很厲害的學生。誰有能力、誰有天份，我看得很清楚，特別是數理這方面。
大兒子小學的時候，我看到他在數理、程式這塊的天賦，甚至更勝於我（感謝我太太給的基因增強）。如果他繼續念龍安國小、龍門國中，好好練習學科的能力、練習考試，之後上建中、台大理工相關領域科系，我認為相當有機會的，而且機會不小。
但我叫他念無界塾，這某種程度也意味了我斬斷了自己孩子這條路（是的，敝校對實驗教育、對特殊選才是相當保守的，選擇實驗教育要能上台大是相當困難的事）。
如果他是個對數理或念書沒天份的孩子，這條升學路機會不大的話，我讓他念無界塾也其實沒有剝奪了他什麼。但偏偏他在這方面有更勝我的天份，所以我心頭壓力更大。萬一他在實驗教育跟之後的工作、升學這條路走得不順，是不是我害了他失去了那些機會？
除了對孩子的虧欠，還有對太太的。孩子不是只是我一個人的，也是她的。如果孩子過得不好的話，我也是對不起我太太的。雖然傳統升學路我如果逼他走，他也可以考得不錯。但我還是真心希望他能有機會找到自己真正喜歡做的事……
當孩子不符「18歲就該念大學」的社會期待
背負著這些，8年就這麼過去了。大兒子從原本對程式很有興趣，轉向對程式生成藝術、視覺很有興趣。原本規劃18歲從無界塾畢業要先去業界工作。但後來因為公司工作機會沒能銜接、缺來不及開出來，他畢業前夕沒能進入公司工作，後來匆匆申請大學，某個想念的學校備取沒備上。
我跟他說，如果他已經找到自己的方向好好鑽研，就算晚兩年念大學也沒什麼關係。後來他說他想花一年時間再多鑽研新技術、累積作品集，申請大學。
雖然我沒有在意有沒有18歲念大學，但我發現這社會上的人還真的很在意。這一年來跟不同朋友吃飯時，大家會問你小孩高中畢業了？那現在念哪個大學？雖然我可以自在地說這一年還在準備申請，但真正讓我在意的是孩子是否會因此感受到這社會對「18歲就該念大學」這種「普世」期待的壓力？是否會因此失落？
他是個滿靜的孩子，無界塾的訓練是他們自己會搞定自己的問題，所以他也不會跟我訴苦說什麼。我依稀感覺他有點失落，但也可能是我的錯覺。他沒跟我談，我也無從確定是不是只是我自己多心這樣想。所以我的心病又跑出來了，問自己是不是當年的決定使得他得經歷這些？
特別是我們家這傢伙，都是在半夜做事情的。他每天都在半夜鑽研技術、做作品做到4點才睡覺。他在半夜做事的時候，我看不到，這一年來我每天只看到他都睡到下午1、2點才起床。這年紀的孩子你問他做了什麼，他也不大會跟你說，不夠滿意的作品他也不會給你看。如果你是當家長的，會不會擔心？
我會不會擔心？當然會。但我倒不是擔心如果沒申請好又晚一年，就如同我說的，我認為人生的路晚2、3年也沒什麼。但這一年來親身感受到這社會對「18歲就該念大學」的在意程度，我擔心的是孩子是否會被這種社會期待影響、甚至壓垮信心，覺得自己是 loser、失去自信？
擔心也沒有用。當孩子選擇一個我陌生的領域，除了相信他跟支持他之外，我其實什麼也做不了。
我告訴自己，除了相信孩子外，更應該要相信無界塾這8年來老師們努力為孩子們做的這一切教育、幫孩子培養的能力。我始終相信侏羅紀公園的名言：「生命會自己找到出路。」
心中大石放下的那一天
今年申請大學，大兒子完全自己來，也不想讓我干涉。只有在作品集完稿的時候給我面子讓我看一下。在要去大學面試前，我想幫他練習模擬面試，因為這好像也是我唯一能幫他的地方。但問了他幾次，都被他拒絕了。
「欸，拎北是教簡報溝通表達的老師欸！而且我是大學教授，教授在想什麼我應該比較知道好不好！你這屁孩，真的不要給我幫你練一下嗎？！！」
每次問被拒絕，我這種OS也只能放在心裡。我除了放手、相信孩子之外，其實沒有什麼可以做的。雖然有點擔心、有點在意自己這次幫不上他，但轉念一想，這不就是我們在無界塾跟家長說的嗎？相信孩子、支持孩子，放手讓他們找自己的路。
到最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帶他跟我去跟我最尊敬的關渡媽祖祈求一切順利。出乎意料地他沒有拒絕我這個提議，跟著我一起去拜拜。我不知道是不是他也有點緊張，還是單純只是讓我比較放心而已？
拜完後，學校陸續放榜，他最想念的兩間學校──北藝大和另一間外縣市大學，剛好是最晚放榜的兩間。最後兩間都上了。我現在終於能幫上一點忙了，就是幫忙找跟他領域相關的朋友、教授跟他聊，幫助他在這兩個選擇中做最後的決定。
看了他最後做了決定，接下來的路確定了，我放在心上8年的石頭也總算落了地。
「到底辦實驗教育是給孩子們的禮物？還是我把孩子變成辦實驗教育的祭品？」
看著孩子一路找到自己的興趣、自己鑽研，在我完全無法插手、無法幫忙的陌生領域，能夠從新手開始，最後上到自己想念的大學，沒有把生命都花在練習準備學科考試上，我很以他為榮。特別是他完全不想讓我幫他模擬面試這件事，我個人給予肯定（喂！你到底多耿耿於懷，一直提這件事！）
這8年來的靈魂拷問，我想我終於有答案了。
雖然這8年來，被自己的靈魂拷問壓在心頭上，是苦的。但我想這也是老天給我的試煉。一個辦教育的人，如果自己沒有經歷過身為家長在過程中的這些擔心、沒經歷過自己小孩晚一年上大學所會遭遇的各種社會壓力，是很難去同理孩子家長們在過程中會出現的為孩子的種種擔心跟焦慮。
這8年來的靈魂拷問，是老天給我的試煉，也是給我的禮物。經過這一切，我更相信以學習者為中心的教育理想，和相信、支持、放手讓孩子找到自己的道路。
因為相信，所以才能走過；因為走過，所以才更相信。
能走過這一切，作為家長也作為創辦人，我要感謝無界塾的老師們。這群老師，在5年前推翻我原本對高中部教學的想法，而做的大膽決定。我很慶幸當初我也相信了這群老師們、支持他們的這個大膽決定、放手讓他們去做。
相信、支持、放手，是教育最大的力量。不管是對孩子、對老師、對家長，皆然。
更新：2026-03-02 14:31
作者：葉丙成（個人臉書 2023-01-22刊出；個人臉書 2023-01-24刊出；獨立評論@天下 2023-02-01刊出）
文章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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